1 色色原无色,空空亦非空。静喧语黙本来同,梦里何劳说梦。

2 有用用中无用,无功功里施功。还如果熟自然红,莫问如何修种。

3 话表唐僧师众,使灋力,阻住那布金寺僧。僧见黑风过处,不见他师徒,以为活髴临凡,磕头而回不题。他师徒们西行,正是春尽夏初时节——

4 淸和天气爽,池沼芰荷生。梅逐雨余熟,麦随风里成。

5 草香花落处,莺老柳枝轻。江燕擕鶵习,山鸡哺子鸣。

6 鬭南当日永,万物显光明。

7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,转涧寻坡。在那平安路上,行经半月,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。三蔵问道:“徒弟,此又是什么去处!”行者道:“不知,不知。”八戒笑道:“这路是你行过的,怎说不知!却是又有些儿跷蹊。故意推不认得,捉弄我们哩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全不察理!这路虽是走过几遍,那时只在九霄空里,驾云而来,驾云而去,何曾落在此地?事不关心,查他做甚,此所以不知。却有甚跷蹊,又捉弄你也?”

8 说话间,不觉已至边前,三蔵下马,过吊桥,径入门里。长街上,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敍话。三蔵叫:“徒弟,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,低着头,不要放肆,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。”行者等果依言立住,长老近前合掌叫声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,说什么兴衰得失,谁圣谁贤,当时的英雄事业,而今安在,诚可谓大叹息。忽听得道声问讯,随答礼道:“长老有何话说?”三蔵道:“贫僧迺远方来拜髴祖的,适到寳方,不知是甚地名,那里有向善的人家,化斋一顿?”老者道:“我敝处是铜台府,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。长老若要吃斋,不须募化,过此牌坊,南北街,坐西向东者,有一个虎坐门楼,迺是冦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。似你这远方僧,尽着受用。去,去,去!莫打断我们的话头。”三蔵谢了,转身对行者道:“此处迺铜台府地灵县。那二老道:‘过此牌坊,南北街,向东虎坐门楼,有个冦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。’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。”沙僧道:“西方迺髴家之地,真个有斋僧的。此间既是府县,不必照验关文,我们去化些斋吃了,就好走路。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,又惹得那市口里人,都惊惊恐恐,猜猜疑疑的。围绕争看他们相貎。长老吩咐闭口,只教“莫放肆,莫放肆!”三人果低着头,不敢仰视。转过拐角,果见一条南北大街。正行时,见一个虎坐门楼,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,书着“万僧不阻”四字。三蔵道:“西方髴地,贤者愚者倶无诈伪。那二老说时,我犹不信,至此果如其言。”八戒村野,就要进去。行者道:“呆子且住,待有人出来,问及何如,方好进去。”沙僧道:“大哥说得有理,恐一时不分内外,惹施主烦恼。”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。

9 须臾间,有个苍头出来,提着一把秤,一只篮儿,猛然看见,慌的丢了,倒跑进去报道:“主公!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!”那员外拄着拐,正在天井中闲走,口里不住的念髴,一闻报道,就丢了拐,出来迎接,见他四众,也不怕丑恶,只叫:“请进,请进。”三蔵谦谦逊逊,一同都入。转过一条衖子,员外引路,至一座房里,说道:“此上手房宇,迺管待老爷们的髴堂、经堂、斋堂,下手的,是我弟子老小居住。”三蔵称赞不已,随取袈裟穿了拜髴,擧步登堂观看。但见那——

10 香云叆云逮,烛燄光辉。满堂中锦簇花攒,四下里金舖彩绚。朱红架,高挂紫金钟;彩漆檠,对设花腔鼓。几对缭,绣成八寳;千尊髴,尽仓戈黄金。古铜炉,古铜缾,雕漆桌,雕漆盒。古铜炉内,常常不断沉檀;古铜缾中,每有莲花现彩。雕漆桌上五云鲜,雕漆盒中香瓣积。玻璃盏,净水澄淸;鳙璃灯,香油明亮。一声金磬,响韵虚徐。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,家奉髴堂欺上刹。

11 长老净了手,掸了香,叩头拜毕,却转回与员外行礼。员外道:“且住!请到经堂中相见。”又见那——

12 方台竖柜,玉匣金函。方台竖柜,堆积着无数经文;玉匣金函,収贮着许多简札。彩漆桌上,有纸墨笔砚,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;椒粉屛前,有书画琴棋,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。放一口轻玉浮金之僊磬,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。淸气令人神气爽,斋心自觉道心闲。

13 长老到此,正欲行礼,那员外又搀住道:“请寛髴衣”。三蔵脱了袈裟,才与长老见了,又请行者三人见了,又叫把马喂了,行李安在廊下,方问起居。三蔵道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,诣寳方谒灵山见髴祖求真经者。闻知尊府敬僧,故此拜见,求一斋就行。”员外面生喜色,笑吟吟的道:“弟子贱名冦洪,字大寛,虚度六十四岁。自四十岁上,许斋万僧,才做圆满。今已斋了二十四年,有一簿斋僧的帐目。连日无事,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,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,止少四众,不得圆满。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,完足万僧之数,请留尊讳,好歹寛住月余,待做了圆满,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。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,苦不远也。”三蔵闻言,十分欢喜,都就权且应承不题。

16 金漆桌案,黑漆交椅。前面是五色高果,倶巧匠新装成的时样。第二行五盘小菜,第三行五碟水果,第四行五大盘闲食。般般甜美,件件馨香。素汤米饭,篜卷馒头,辣辣爨爨热腾腾,尽皆可口,真足充肠。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,四五个庖丁不住手。

17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,添饭的添饭,一往一来,真如流星赶月。这猪八戒一口一碗,就是风卷残云,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。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,就欲走路。那员外拦住道:“老师,放心住几日儿。常言道,起头容易结梢难。只等我做过了圆满,方敢送程。”三蔵见他心诚意恳,没奈何住了。早经过五七遍朝夕,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髴僧二十四员,办做圆满道场。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,选定良辰,开启髴事,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,却倒也——

18 大扬旛,舖设金容;齐秉烛,烧香供养。擂鼓敲铙,吹笙捻管。云锣儿,横笛音淸,也都是尺工字样。打一回,吹一荡,朗言齐语开经蔵。先安土地,次请神将。发了文书,拜了髴像。谈一部《孔雀经》,句句消灾障;点一架药师灯,燄燄辉光亮。拜水忏,解寃愆;讽《华严》,除诽谤。三乘妙灋甚精勤,一二沙门皆一样。

19 如此做了三昼夜,道场已毕。唐僧想着雷音,一心要去,又相辞谢。员外道:“老师辞别甚急,想是连日髴事冗忙,多致简慢,有见怪之意。”三蔵道:“深扰尊府,不知何以为报,怎敢言怪!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,问几时可回,我就误答三年可回,不期在路耽阁,今已十四年矣!取经未知有无,及回又得十二三年,岂不违背圣旨?罪何可当!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,待取得经回,再造府久住些时,有何不可!”八戒忍不住高叫道:“师父忒也不从人愿!不近人情!老员外大家巨富,许下这等斋僧之愿,今已圆满,又况留得至诚,须住年把,也不妨事,只管要去怎的?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,却往人家化募!前头有你甚老爷、老娘家哩?”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:“你这夯货,只知要吃,更不管回向之因,正是那槽里吃食,胃里擦痒的畜生!汝等既要贪此嗔痴,明日等我自家去罢。”行者见师父变了脸,即揪住八戒,着头打一顿拳,骂道:“呆子不知好歹,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!”沙僧笑道:“打得好,打得好!只这等不说话,还惹人嫌,且又牐嘴!”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,再不敢言。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,只得满面陪笑道:“老师莫焦燥,今日且少寛容,待明日我办些旗鼓,请几个邻里亲戚,送你们起程。”

20 正讲处,那老妪又出来道:“老师父,既蒙到舍,不必苦辞。今到几日了?”三蔵道:“已半月矣。”老妪道:“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,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,也愿斋老师父半月。”说不了,冦栋兄弟又出来道:“四位老爷,家父斋僧二十余年,更不曾遇着好人,今幸圆满,四位下降,诚然是蓬屋生辉。学生年幼,不知因果,常闻得有云,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,不修不得。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,正是各求得些因果,何必苦辞?就是愚兄弟,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,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,方才送行。”三蔵道:“令堂老菩萨盛情,已不敢领,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?决不敢领。今朝定要起身,万勿见罪。不然,久违钦限,矣。”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,便生起恼来道:“好意留他,他这等固执要去,要去便就去了罢!只管劳叨什么!”母子遂抽身进去。八戒忍不住口,又对唐僧道:“师父,不要拿过了班儿。常言道,留得在,落得怪。我们且住一个月儿,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,只管忙怎的?”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,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:“啐,啐,啐!”说道:“莫多话!又做声了!”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。唐僧又怪行者道:“你笑什么?”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,慌得个行者跪下道:“师父,我不曾笑,我不曾笑!千万莫念,莫念!”

21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,再也不敢苦留,只叫:“老师不必吵閙,准于明早送行。”遂此出了经堂,吩咐书办,写了百十个简帖儿,邀请邻里亲戚,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;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䜩;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,觅一班吹鼓手乐人,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尙,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,限明日巳时,各项倶要整齐。众执事领命去讫。不多时,天又晚了。吃了晚斋,各归寝处。正是那——

22 几点归鸦过别村,楼头钟鼓远相闻。六街三市人烟静,万戸千门灯火昏。

23 月皎风淸花弄影,银河惨淡映星辰。子规啼处更深矣,天籁无声大地钧。

24 当时三四更天气,各管事的家僮,尽皆早起,买办各项物件。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,置彩旗的堂前吵閙,请僧道的两脚奔波,叫鼓乐的一声急纵,送简帖的东走西跑,备轿马的上呼下应。这半夜,直嚷至天明,将巳时前后,各项倶完,也只是有钱不过。

25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,又有那一班人供奉。长老吩咐収拾行李,扣备马匹。呆子听说要走,又努嘴胖唇,喞喞哝哝,只得将衣钵収拾,找启高肩担子。沙僧刷鞄马匹,套起鞌辔伺候。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,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,挂在胷前,只是一齐要走。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厰厅内,那里面又舖设了筵䜩,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。但见那——

26 帘幕高挂,屛围四绕。正中间,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;两壁厢,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。龙文鼎内香飘霭,鹊尾炉中瑞气生。看盘簇彩,寳粧花色色鲜明;排桌堆金,狮僊糖齐齐摆列。阶前鼓舞按宫商,堂上果肴舖锦绣。素汤素饭甚淸奇,香酒香茶多美艳。虽然是百姓之家,却不亚王侯之宅。只听得一片欢声,真个也惊天动地。

27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,只见家僮来报:“客倶到了。”却是那请来的左邻、右舍、妻弟、姨兄、姐夫、妹丈,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,念髴的善友,一齐都向长老礼拜。拜毕各各敍坐,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,堂上边弦歌酒䜩。这一席盛䜩,八戒留心对沙僧道:“兄弟,放怀放量吃些儿。离了冦家,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!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说那里话!常言道,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。只有私房路,那有私房肚!”八戒道:“你也忒不济,不济!我这一顿尽饱吃了,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呆子,莫胀破了肚子!如今要走路哩!”

28 说不了,日将中矣,长老在上擧箸,念揭斋经。八戒慌了,拿过添饭来,一口一碗,又丢彀有五六碗,把那馒头、卷儿、饼子、烧果,没好没歹的,满满笼了两褏,才跟师父起身。长老谢了员外,又谢了众人,一同出门。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寳盖,鼓手乐人。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,员外笑道:“列位来迟,老师去急,不及奉斋,俟回来谢罢。”众等让敍道路,抬轿的抬轿,骑马的骑马,步行的步行,都让长老四众前行。只闻得鼓乐喧天,旗旛蔽日,人烟凑集,车马骈塡,都来看冦员外迎送唐僧。这一场富贵,真赛过珠围翠绕,诚不亚锦帐蔵春!那一班僧,打一套髴曲;那一班道,吹一道玄音,倶送出府城之外。行至十里长亭,又设着,擎杯把盏,相饮而别。那员外犹不忍舍,噙着泪道:“老师取经回来,是必到舍再住几日,以了我冦洪之心。”三蔵感之不尽,谢之无已道:“我若到灵山,得见髴祖,首表员外之大德。回时定踵门叩谢,叩谢!”说说话儿,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,长老恳切拜辞,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。这正是:有愿斋僧归妙觉,无缘得见髴如来。

29 且不说冦员外送至十里长亭,同众回家。却说他师徒四众,行有四五十里之地,天色将晚。长老道:“天晚了,何方借宿?”八戒挑着担,努着嘴道:“放了现成茶饭不吃,淸凉瓦屋不住,却要走什么路,象抢丧踵魂的!如今天晚,倘下起雨来,却如之何!”三蔵骂道:“泼孽畜,又来报怨了!常言道,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待我们有缘拜了髴祖,取得真经,那时回转大唐,奏过主公,将那御厨里饭,凴你吃上几年,胀死你这孽畜,教你做个饱鬼!”那呆子吓吓的暗笑,不敢复言。

30 行者擧目遥观,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,急请师父道:“那里安歇,那里安歇。”长老至前,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,坊上有一旧扁,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,迺“华光行院”。长老下了马道:“华光菩萨是火燄五光髴的徒弟,因勦除毒火鬼王,降了职,化做五显灵官,此间必有庙祝。”遂一齐进去,但见廊房倶倒,墙壁皆倾,更不见人之踪迹,只是些杂草丛菁。欲抽身而出,不期天上黑云盖顶,大雨淋漓。没奈何,却在那破房之下,拣遮得风雨处,将身躱避。密密寂寂,不敢高声,恐有妖邪知觉。坐的坐,站的站,苦挨了一夜未睡。咦!真个是:泰极还生否,乐处又逢悲。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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