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回 妖魔寳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
《西游记》· 吴承恩(明) · 43 段 7,733 字
2 棍是龙宫镇海珍,枪迺人间转炼铁。凡兵怎敢比僊兵,擦着些儿神气泄。大圣原来太乙僊,妖精本是邪魔孽。鬼祟焉能近正人,一正之时邪就灭。那个弄风播土唬皇王,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。丢开架子赌输赢,无能谁敢夸豪杰!还是齐天大圣能,乒乓一棍枪先折。
4 少顷间,又有官来报:“好雨呀!才西门上起火,被一场大雨,把火灭了。满街上流水,尽都是酒气。”行者又笑道:“陛下,你见我撇杯,疑有见怪之意,非也。那妖败走西方,我不曾赶他,他就放起火来。这一杯酒,却是我灭了妖火,救了西城里外人家,岂有他意!”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。即请三蔵四众,同上寳殿,就有推位让国之意。行者笑道:“陛下,才那妖精,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,来此取宫女的。他如今战败而回,定然报与那厮,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。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,未免又惊伤百姓,恐唬陛下。欲去迎他一迎,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,取回圣后。但不知向那方去,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?”国王道:“寡人曾差夜不収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,往来要行五十余日。坐落南方,约有三千余里。”行者闻言叫:“八戒、沙僧,护持在此,老孙去来。”国王扯住道:“神僧且从容一日,待安排些干粮烘炒,与你些盘缠银两,选一匹快马,方才可去。”行者笑道:“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。我老孙不瞒你说,似这三千里路,斟酒在钟不冷,就打个往回。”国王道:“神僧,你不要怪我说。你这尊貎,却象个猿猴一般,怎生有这等灋力会走路也?”行者道:
5 我身虽是猿猴数,自幼打开生死路。遍访明师把道传,山前修炼无朝暮。
6 倚天为顶地为炉,两般药物团乌兔。采取阴阳水火交,时间顿把玄关悟。
7 全仗天罡搬运功,也凴鬭柄迁移步。退炉进火最依时,抽铅添汞相交顾。
8 攒簇五行造化生,合和四象分时度。二气归于黄道间,三家会在金丹路。
9 悟通灋律归四肢,本来筋鬭如神助。一纵纵过太行山,一打打过凌云渡。
10 何愁峻岭几千重,不怕长江百十数。只因变化没遮拦,一打十万八千路!
12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,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,即按云头,立在那巅峰之上,仔细观看,好山——
13 冲天占地,碍日生云。冲天处,尖峰矗矗;占地处,远脉迢迢。碍日的,迺岭头松鬰鬰;生云的,迺崖下石磷磷。松鬰鬰,四时八节常靑;石磷磷,万载千年不改。林中每听夜猿啼,涧内常闻妖蠎过。山禽声咽咽,山兽吼呼呼。山麞山鹿,成双作对纷纷走;山鸦山鹊,打阵攒群密密飞。山草山花看不尽,山桃山果映时新。虽然倚险不堪行,却是妖僊隐逸处。
14 这大圣看看不厌,正欲找寻洞口,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,霎时间,扑天红燄,红燄之中冒出一股恶烟,比火更毒,好烟!但见那:
15 火光迸万点金灯,火燄飞千条红虹。那烟不是灶筒烟,不是草木烟,烟却有五色:靑红白黑黄。熏着南天门外柱,燎着灵霄殿上梁。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,林内飞禽羽尽光。但看这烟如此恶,怎入深山伏怪王!
16 大圣正自恐惧,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。好沙,真个是遮天蔽日!你看——
17 纷纷絯絯遍天涯,邓邓浑浑大地遮。细尘到处迷人目,麤灰满谷滚芝蔴。
18 采药僊僮迷失伴,打柴樵子没寻家。手中就有明珠现,时间刮得眼生花。
19 这行者只顾看翫,不觉沙灰飞入鼻内,痒斯斯的,打了两个喷嚔,即回头伸手,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,塞住鼻子,摇身一变,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,飞入烟火中间,蓦了几蓦,却就没了沙灰,烟火也息了。急现本象下来。又看时,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,却道:“我走错了路也!这里不是妖精住处。锣声似舖兵之锣,想是通国的大路,有舖兵去下文书。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。”
21 头挽双抓髻,身穿百衲衣。手敲鱼鼓简,口唱道情词。
22 转山坡,迎着小妖,打个起手道:“长官,那里去?送的是什么公文?”那妖物就象认得他的一般,住了锣槌,笑嘻嘻的还礼道:“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。”行者接口问道:“朱紫国那话儿,可曾与大王配合哩?”小妖道:“自前年摄得来,当时就有一个神僊,送一件五彩僊衣与金圣宫粧新。他自穿了那衣,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,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。但挽着些儿,手心就痛,不知是甚缘故,自始至今,尙未潬身。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,被一个什么孙行者战败了。大王奋怒,所以教我去下战书,明日与他交战也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大王却着恼呵?”小妖道:“正在那里着恼哩。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。”
23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,那妖依旧敲锣前行。行者就行起凶来,掣出棒,复转身,望小妖脑后一下,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,皮开颈折命倾之!収了棍子,却又自悔道:“急了些儿!不曾问他叫做什么名字,罢了!”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蔵于褏内,将他黄旗、铜锣,蔵在路旁草里,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扌卒时,只听当的一声,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,牌上有字,写道:
24 心腹小校一名,有来有去。五短身材,傣挞脸,无须。长用悬挂,无牌即假。
25 行者笑道:“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,这一棍子,打得有去无来也!”将牙牌解下,带在腰间,欲要扌卒下尸骸,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,且不敢寻他洞府,即将棍子擧起,着小妖胷前捣了一下,挑在空中,径回本国,且当报一个头功。你看他自思自念,唿哨一声,到了国界。
26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,正护持着王师,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,他却怨道:“嗳!不打紧的买卖!早知老猪去拿来,却不算我一功?”说未毕,行者按落云头,将妖精扌卒在阶下。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:“此是老猪之功!”行者道:“是你甚功?”八戒道:“莫赖我,我有证见!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!”行者道:“你看看可有头没头。”八戒笑道:“原来是没头的!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在那里?”八戒道:“在殿里与王敍话哩。”行者道:“你且去请他出来。”八戒急上殿点点头,三蔵即便起身下殿,迎着行者。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蔵褏里道:“师父収下,且莫与国王看见。”说不了,那国王也下殿,迎着行者道:“神僧孙长老来了!拿妖之事如何?”行者用手指道:“那阶下不是妖精?被老孙打杀了也。”国王见了道:“是便是个妖尸,却不是赛太岁。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:身长丈八,膊阔五停,面似金光,声如霹雳,那里是这般鄙矮。”行者笑道:“陛下认得,果然不是,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,却先打死,挑回来报功。”国王大喜道:“好,好,好!该算头功!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,更不曾得个的实。似神僧一出,就捉了一个回来,真神通也!”叫:“看煖酒来!与长老贺功。”行者道:“吃酒还是小事,我问陛下,金圣宫别时,可曾留下个什么表记?你与我些儿。”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,却似刀劒剜心,忍不住失声泪下,说道:
27 当年佳节庆朱明,太岁凶妖发喊声。强夺御妻为压寨,寡人献出为苍生。
28 更无会话并离话,那有长亭共短亭!表记香囊全没影,至今撇我苦伶仃!
29 行者道:“陛下在迩,何以为恼?那娘娘既无表记,他在宫内,可有什么心爱之物,与我一件也罢。”国王道:“你要怎的?”行者道:“那妖王实有神通,我见他放烟、放火、放沙,果是难収。纵収了,又恐娘娘见我面生,不肯跟我回国。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,他方信我,我好带他回来,为此故要带去。”国王道:“昭阳宫里梳粧阁上,有一双黄金寳串,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,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,故此褪下,不曾带上。此迺是他心爱之物,如今现収在简粧盒里。寡人见他遭此离别,更不忍见;一见即如见他玉容,病又重几分也。”行者道:“且休题这话,且将金串取来。如舍得,都与我拿去;如不舍,只拿一只去也。”国王遂命玉圣宫取出,取出即递与国王。国王见了,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,遂递与行者。行者接了,套在卾膊上。好大圣,不吃得功酒,且驾筋鬭云,唿哨一声,又至麒麟山上,无心翫景,径寻洞府而去。正行时,只听得人语喧嚷,即伫立凝睛观看,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,约摸有五百名,在那里——
30 森森罗列,密密挨排。森森罗列执干戈,映日光明;密密挨排展旌旗,迎风飘闪。虎将熊师能变化,豹头彪帅弄精神。苍狼多猛烈。獭象更骁雄。狡兔乖麞轮劒戟,长蛇大蠎挎刀弓。猩猩能解人言语,引阵安营识汛风。
31 行者见了,不敢前进,抽身径转旧路。你道他抽身怎么?不是怕他,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,寻出黄旗铜锣,迎风捏诀,想象腾那,即摇身一变,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,乒乓敲着锣,大踏步,一直前来,径撞至獬豸洞。正欲看看洞景,只闻得猩猩出语道:“有来有去,你回来了?”行者只得答应道:“来了。”猩猩道:“快走!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。”行者闻言,拽开步,敲着锣,径入前门里看处,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,左右有琪花瑶草,前后多古柏乔松。不觉又至二门之内,忽抬头见一座八牎明亮的亭子,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交椅,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,真个生得恶象。但见他——
32 幌幌雫光生顶上,威威杀气迸胷前。口外獠牙排利刃,鬓边焦发放红烟。
33 嘴上髭须如牐箭,遍体昂毛似迭氊。眼突铜铃欺太岁,手持铁杵若摩天。
34 行者见了,公然傲慢那妖精,更不循一些儿礼灋,调转脸朝着外,只管敲锣。妖王问道:“你来了?”行者不答,又问:“有来有去,你来了?”也不答应,妖王上前扯住道:“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?问之又不答,何也?”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:“什么何也,何也!我说我不去,你却教我去。行到那厢,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,见了我,就都叫拿妖精,拿妖精!把我揪揪扯扯,拽拽扛扛,拿进城去,见了那国王,国王便教斩了,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,不斩来使,把我饶了,収了战书,又押出城外,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,放我来回话。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。”妖王道:“这等说,是你吃亏了,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。”行者道:“却不是怎的,只为护疼,所以不曾答应。”妖王道:“那里有多少人马?”行者道:“我也唬昏了,又吃他打怕了,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!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——
35 弓箭刀枪甲与衣,干戈劒戟并缨旗。剽枪月铲兜鍪铠,大斧团牌铁蒺蔾。长闷棍,短窝槌,钢叉铳铇及头盔。打扮得□翁鞵护顶并胖袄,简鞭褏弹与铜锤。”
36 那王听了笑道:“不打紧,不打紧!似这般兵器,一火皆空。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,教他莫恼。今早他听见我发狠,要去战鬭,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。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,必然胜我,且寛他一时之心。”
37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:“正中老孙之意!”你看他偏是路熟,转过角门,穿过厅堂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,更不似前边的模样,直到后面宫里,远见彩门壮丽,迺是金圣娘娘住处。直入里面看时,有两班妖狐妖鹿,一个个都粧成美女之形,侍立左右,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,手托着香腮,双眸滴泪,果然是——
40 行者道:“我且问你,他那放火、放烟、放沙的,是件什么寳贝?”娘娘道:“那里是甚寳贝!迺是三个金铃。他将头一个幌一幌,有三百丈火光烧人;第二个幌一幌,有三百丈烟光熏人;第三个幌一幌,有三百丈黄沙迷人。烟火还不打紧,只是黄沙最毒,若钻入人鼻孔,就伤了性命。”行者道:“利害,利害!我曾经着,打了两个嚔喷,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?”娘娘道:“他那肯放下,只是带在腰间,行住坐卧,再不离身。”行者道:“你若有意于朱紫国,还要相会国王,把那烦恼忧愁,都且权解,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,与他敍个夫妻之情,教他把铃儿与你収贮。待我取便偸了,降了这妖怪,那时节,好带你回去,重谐鸾凤,共享安宁也。”那娘娘依言。
42 孙行者在旁取事,但挨挨摸摸,行近粧台,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,慢慢移步,溜出宫门,径离洞府。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,展开豹皮幅子看时,中间一个,有茶钟大,两头两个,有拳头大。他不知利害,就把緜花扯了,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区,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,急収不住,满亭中烘烘火起。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,惊动了妖王,慌忙教:“去救火,救火!”出来看时,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。妖王上前喝道:“好贱奴!怎么偸了我的金铃寳贝,在此胡弄!”叫:“拿来,拿来!”那门前虎将、熊师、豹头、彪帅、獭象、苍狼、乖麞、狡兔、长蛇、大蠎、猩猩,帅众妖一齐攒簇。那行者慌了手脚,丢了金铃,现出本象,掣出金箍如意棒,撒开解数,往前乱打。那妖王収了寳贝,传号令,教:“关了前门!”众妖听了,关门的关门,打仗的打仗。那行者难得脱身,収了棒,摇身一变,变作个痴苍蝇儿,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。众妖寻不见,报道:“大王,走了贼也,走了贼也!”妖王问:“可曾自门里走出去?”众妖都说:“前门紧锁牢拴在此,不曾走出。”妖王只说:“仔细捜寻!”有的取水泼火,有的仔细捜寻,更无踪迹。妖王怒道:“是个什么贼子,好大胆,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,进来见我回话,又跟在身边,乘机盗我寳贝!早是不曾拿将出去!若拿出山头,见了天风,怎生是好?”虎将上前道:“大王的洪福齐天,我等的气数不尽,故此知觉了。”熊师上前道:“大王,这贼不是别人,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。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,伤了性命,夺了黄旗、铜锣、牙牌,变作他的模样,到此欺骗了大王也。”妖王道:“正是,正是!见得有理!”叫:“小的们,仔细捜求防避,切莫开门放出走了!”这才是个有分教:弄巧翻成拙,作耍却为真。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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