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
《西游记》· 吴承恩(明) · 26 段 6,920 字
1 善正万缘収,名誉传扬四部洲。智慧光明登彼岸,飕飕,叆叆云生天际头。诸髴共相酬,永住瑶台万万秋。打破人间蝴蝶梦,休休,涤净尘氛不惹愁。
2 话表三蔵师徒,洗汚秽之胡同,上逍遥之道路,光阴迅速,又値炎天,正是——
3 海橊舒锦弹,荷叶绽靑盘。两路绿杨蔵乳燕,行人避暑扇摇纨。
4 进前行处,忽见有一城池相近。三蔵勒马叫:“徒弟们,你看那是什么去处?”行者道:“师父原来不识字,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!”三蔵道:“我自幼为僧,千经万典皆通,怎么说我不识字?”行者道:“既识字,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,明书三个大字,就不认得,却问是甚去处何也?”三蔵喝道:“这泼猴胡说!那旗被风吹得乱摆,纵有字也看不明白!”行者道:“老孙偏怎看见?”八戒、沙僧道:“师父,莫听师兄捣鬼。这般遥望,城池尙不明白,如何就见是甚字号?”行者道:“却不是‘朱紫国’三字?”三蔵道:“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,却要倒换关文。”行者道:“不消讲了。”不多时,至城门下马过桥,入进三层门里,真个好个皇州!但见——
6 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,但见 人物轩昂,衣冠齐整,言语淸朗,真不亚大唐世界。那两边做买做卖的,忽见猪八戒相貎丑陋,沙和尙面黑身长,孙行者脸毛额廓,丢了买卖,都来争看。三蔵只叫:“不要撞祸!低着头走!”八戒遵依,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,沙僧不敢仰视,惟行者东张西望紧随唐僧左右。那些人有知事的,看看儿就回去了。有那游手好闲的,并那顽童们,烘烘笑笑,都上前抛瓦丢砖,与八戒作戏。唐僧捏着一把汗,只教:“莫要生事!”那呆子不敢抬头。
7 不多时,转过隅头,忽见一座门墙,上有‘会同馆’三字。唐僧道:“徒弟,我们进这衙门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进去怎的?”唐僧道:“会同馆迺天下通会通同之所,我们也打搅得,且到里面歇下。待我见驾,倒换了关文,再赶出城走路。”八戒闻言,掣出嘴来,把那些随看的人唬倒了数十个,他上前道:“师父说的是,我们且到里边蔵下,免得这伙鸟人吵嚷。”遂进馆去,那些人方渐渐而退。
8 却说那馆中有两个馆使,迺是一正一副,都在厅上查点人夫,要往那里接官,忽见唐僧来到,个个心惊,齐道:“是什么人?是什么人?往那里走?”三蔵合掌道:“贫僧迺东土大唐驾下,差往西天取经者,今到寳方,不敢私过,有关文欲倒验放行,权借高衙暂歇。”那两个馆使听言,屛退左右,一个个整冠束带,下厅迎上相见,即命打扫客房安歇,教办淸素支应,三蔵谢了。二官带领人夫,出厅而去。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,三蔵便走,行者恨道:“这厮惫懒!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?”三蔵道:“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,又不与我国相连,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,所以不好留此相待。”行者道:“这等说,我偏要他相待!”正说处,有管事的送支应来,迺是一盘白米、一盘白面、两把靑菜、四块豆腐、两个面筋、一盘干笋、一盘木耳。三蔵教徒弟収了,谢了管事的。管事的道:“西房里有干净锅灶,柴火方便,请自去做饭。”三蔵道:“我问你一声,国王可在殿上么?”管事的道:“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,今日迺黄道良辰,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牓。你若要倒换关文,趁此急去还赶上。到明日,就不能彀了,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。”三蔵道:“悟空,你们在此安排斋饭,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,吃了走路。”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。三蔵整束了进朝,只是吩咐徒弟们,切不可出外去生事。
10 三皇治世,五帝分伦。尧舜正位,禹汤安民。成周子众,各立乾坤。倚强欺弱,分国称君。邦君十八,分野边尘。后成十二,宇宙安淳。因无车马,却又相呑。七雄争胜,六国归秦。天生鲁沛,各怀不仁。江山属汉,约灋钦遵。汉归司马,晋又纷纭。南北十二,宋齐梁陈。列祖相继,大隋绍真。赏花无道,涂炭多民。我王李氏,国号唐君。高祖晏驾,当今世民。河淸海晏,大德寛仁。兹因长安城北,有个怪水龙神,刻减甘雨,应该损身。夜间托梦,吿王救哈。王言准赦,早召贤臣。欵留殿内,慢把棋轮。时当日午,那贤臣梦斩龙身。
12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,着沙僧安排茶饭,并整治素菜。沙僧道:“茶饭易煑,蔬菜不好安排。”行者问道:“如何?”沙僧道:“油盐酱醋倶无也。”行者道:“我这里有几文衬钱,教八戒上街买去。”那呆子躱懒道:“我不敢去,嘴脸欠俊,恐惹下祸来,师父怪我。”行者道:“公平交易,又不化他,又不抢他,何祸之有!”八戒道:“你才不曾看见麞智?在这门前扯出嘴来,把人唬倒了十来个。若到閙市丛中,也不知唬杀多少人是!”行者道:“你只知閙市丛中,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什么东西?”八戒道:“师父只教我低着头,莫撞祸,实是不曾看见。”行者道:“酒店、米舖、磨坊,并绫罗杂货不消说,着然又好茶房、面店,大烧饼、大馍馍,饭店又有好汤饭、好椒料、好蔬菜,与那异品的糖糕、篜酥、点心、卷子、油食、蜜食,无数好东西,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?”那呆子闻说,口内流涎,喉咙里的咽□国□国唾,跳起来道:“哥哥!这遭我扰你,待下次趱钱,我也请你回席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沙僧,好生煑饭,等我们去买调和来。”沙僧也知是耍呆子,只得顺口应承道:“你们去,须是多买些,吃饱了来。”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,就跟行者出门。有两个在官人问道:“长老那里去?”行者道:“买调和。”那人道:“这条街往西去,转过拐角鼓楼,那郑家杂货店,凴你买多少,油盐酱醋、姜椒茶叶倶全。”
13 他二人擕手相搀,径上街西而去。行者过了几处茶房,几家饭店,当买的不买,当吃的不吃。八戒叫道:“师兄,这里将就买些用罢。”那行者原是耍他,那里肯买,道:“贤弟,你好不经纪!再走走,拣大的买吃。”两个人说说话儿,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。不时,到了鼓楼边,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,挤挤挨挨,塡街塞路。八戒见了道:“哥哥,我不去了,那里人嚷得紧,只怕是拿和尙的。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,拿了去,怎的了?”行者道:“胡谈!和尙又不犯灋,拿我怎的?我们走过去,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。”八戒道:“罢、罢、罢!我不撞祸。这一挤到人丛里,把耳朶扌卒了两拄,唬得他跌跌爬爬,跌死几个,我倒偿命哩!”行者道:“既然如此,你在这壁根下站定,等我过去买了回来,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。”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,把嘴拄着墙根,背着脸,死也不动。这行者走至楼边,果然挤塞,直挨入人丛里听时,原来是那皇牓张挂楼下,故多人争看。行者挤到近处,闪开火眼金睛,仔细看时,那牓上却云:
14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,自立业以来,四方平服,百姓淸安。近因国事不祥,沉疴伏枕,淹延日久难痊。本国太医院,屡选良方,未能调治。今出此牓文,普招天下贤士。不拘北往东来,中华外国,若有精医药者,请登寳殿,疗理朕躬。稍得病愈,愿将社稷平分,决不虚示。为此出给张挂,须至牓者。
15 览毕,满心欢喜道:“古人云,行动有三分财气。早是不在馆中呆坐。即此不必买甚调和,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,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。”好大圣,弯倒腰丢了碗盏,掸一撮土,往上洒去,念声咒语,使个隐身灋,轻轻的上前揭了牓,又朝着巽地上吸口僊气吹来,那阵旋风起处,他却回身,径到八戒站处,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,却是睡着了一般。行者更不惊他,将牓文折了,轻轻揣在他怀里,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。
16 却说那楼下众人,见风起时,各各蒙头闭眼。不觉风过时,没了皇牓,众皆悚惧。那牓原有十二个太监,十二个校尉,早朝领出,才挂不上三个时辰,被风吹去,战兢兢左右追寻,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,众人近前道:“你揭了牓来耶?”那呆子猛抬头,把嘴一揉,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曈曈跌倒在地。他却转身要走,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:“你揭了招医的皇牓,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,却待何往?”那呆子慌慌张张道:“你儿子便揭了皇牓!你孙子便会医治!”校尉道:“你怀中揣的是甚?”呆子却才低头看时,真个有一张字纸,展开一看,囓着牙骂道:“那猢狲害杀我也!”恨一声便要扯破,早被众人架住道:“你是死了!此迺当今国王出的牓文,谁敢扯坏?你既揭在怀中,必有医国之手,快同我去!”八戒喝道:“汝等不知,这牓不是我揭的,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。他暗暗揣在我怀中,他却丢下我去了。若得此事明白,我与你寻他去。”众人道:“说什么乱话,现钟不打打铸钟?你现揭了牓文,教我们寻谁!不管你!扯了去见主上!”那伙人不分淸白,将呆子推推扯扯。这呆子立定脚,就如生了根一般,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。八戒道:“汝等不知高低!再扯一会,扯得我呆性子发了,你却休怪!”
17 不多时,閙动了街人,将他围绕,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:“你这相貎稀奇,声音不对,是那里来的,这般村强?”八戒道:“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,我师父迺唐王御弟灋师,却才入朝,倒换关文去了。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,我见楼下人多,未曾敢去,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。他原来见有牓文,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。”那太监道:“我头前见个白面胖和尙,径奔朝门而去,想就是你师父?”八戒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太监道:“你师兄往那里去了?”八戒道:“我们一行四众,师父去倒换关文,我三众并行囊马匹倶歇在会同馆。师兄弄了我,他先回馆中去了。”太监道:“校尉,不要扯他,我等同到馆中,便知端的。”八戒道:“你这两个奶奶知事。”众校尉道:“这和尙委不识货!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?”八戒笑道:“不羞!你这反了阴阳的!他二位老妈妈儿,不叫他做婆婆奶奶,倒叫他做公公!”众人道:“莫弄嘴!快寻你师兄去。”那街上人吵吵閙閙,何止三五百,共扛到馆门首。八戒道:“列位住了,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,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。汝等见了,须要行个大礼,叫他声孙老爷,他就招架了。不然啊,他就变了嘴脸,这事却弄不成也。”众太监校尉倶道:“你师兄果有手段,医好国王,他也该有一半江山,我等合该下拜。”
19 这行者即同多官,顷间便到。众臣先走,奏知那国王,高卷珠帘,闪龙睛凤目,开金口御言便问:“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?”行者进前一步,厉声道:“老孙便是。”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,又见相貎刁钻,唬得战兢兢,跌在龙床之上。慌得那女官内宦,急扶入宫中,道:“唬杀寡人也!”众官都嗔怨行者道:“这和尙怎么这等麤鲁村疎!怎敢就擅揭牓!”行者闻言笑道:“列位错怪了我也。若象这等慢人,你国王之病,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。”众臣道:“人生能有几多阳寿?就一千年也还不好?”行者道:“他如今是个病君,死了是个病鬼,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,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?”众臣怒曰:“你这和尙,甚不知礼!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!”行者笑道:“不是胡柴,你都听我道来——
20 医门理灋至微玄,大要心中有转旋。望闻问切四般事,缺一之时不备全。
21 第一望他神气色,润枯肥瘦起和眠;第二闻声淸与浊,听他真语及狂言;
22 三问病原经几日,如何饮食怎生便;四才切脉明经络,浮沉表里是何般。
23 我不望闻并问切,今生莫想得安然。”
24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,一闻此言,对众称扬道:“这和尙也说得有理。就是神僊看病,也须望闻问切,谨合着神圣功巧也。”众官依此言,着近侍传奏道:“长老要用望闻问切之理,方可认病用药。”那国王睡在龙床上,声声唤道:“叫他去罢!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!”近侍的出宫来道:“那和尙,我王旨意,教你去罢,见不得生人面哩。”行者道:“若见不得生人面啊,我会悬丝诊脉。”众官暗喜道:“悬丝诊脉,我等耳闻,不曾眼见。再奏去来。”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:“主公,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,他会悬丝诊脉。”国王心中暗想道:“寡人病了三年,未曾试此,宣他进来。”近侍的即忙传出道:“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,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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